饥饿的深意

昨 晚 跟 一 个 身 家 过 亿 的 外 贸 老 板 同 席 吃 饭 ， 突 然 发 现 一 个 挺 扎 心 的 社 交 真 相 。

整 桌 的 龙 虾 、 和 牛 ， 他 一 点 儿 没 有 碰 ， 全 程 只 动 了 三 次 筷 子 ： 一 筷 子 鱼 ， 一 根 青 菜 ， 半 碗 汤 。 骨 碟 干 净 得 像 没 用 过 。 旁 边 的 人 都 在 给 他 敬 酒 ， 他 每 次 都 端 起 来 酒 杯 ， 嘴 唇 沾 沾 杯 沿 就 放 下 。 他 话 也 不 多 。 可 他 一 开 口 ， 整 桌 人 都 停 下 来 听 。

他 说 今 年 出 口 不 好 做 ， 运 费 涨 了 三 成 ， 利 润 压 到 五 个 点 以 下 。

对 面 做 服 装 的 老 总 接 话 说 ， 那 你 还 撑 什 么 。 他 说 ， 不 撑 怎 么 办 ， 底 下 三 百 多 个 人 等 着 发 工 资 。

说 这 句 话 的 时 候 ， 他 筷 子 搁 在 碗 上 。 碗 里 的 汤 还 剩 半 碗 ， 已 经 凉 了 。 服 务 员 过 来 要 撤 ， 他 说 ， 放 着 吧 ， 等 会 儿 还 喝 。 可 直 到 散 席 ， 那 碗 汤 也 没 再 碰 过 。

他 一 直 在 说 话 ， 跟 左 边 的 人 谈 汇 率 ， 跟 右 边 的 人 谈 仓 储 。 偶 尔 转 过 来 跟 我 点 个 头 ， 笑 一 下 儿 。 那 种 笑 是 绷 着 的 ， 嘴 角 拉 平 ， 眼 睛 里 一 点 儿 温 度 也 没 有 ， 也 不 是 冷 冷 的 ， 就 是 那 种 空 空 的 感 觉 。

烤 和 牛 上 桌 的 时 候 别 人 都 在 夹 。 他 看 了 一 眼 ， 没 动 。 转 盘 转 到 他 面 前 ， 他 伸 手 把 转 盘 推 走 了 。 旁 边 他 公 司 的 一 位 副 总 赶 紧 抓 起 公 筷 ， 夹 了 一 块 儿 和 牛 放 到 他 碟 子 里 。 他 说 我 不 吃 这 个 。 副 总 说 您 尝 尝 ， 趁 热 ， 今 天 的 肉 不 错 。 他 没 接 话 ， 端 起 茶 杯 喝 了 一 口 。

我 坐 他 对 面 ， 看 见 他 把 那 块 肉 夹 起 来 ， 放 到 了 骨 碟 边 沿 ， 跟 那 根 早 就 夹 过 来 ， 但 其 实 没 吃 的 青 菜 并 排 摆 着 ， 整 整 齐 齐 。

散 席 后 他 说 要 送 我 一 段 儿 。 他 让 我 先 上 车 ， 坐 司 机 后 边 。

车 是 百 万 级 的 ， 内 饰 干 净 得 不 像 有 人 坐 过 。

路 上 他 接 了 个 电 话 ， 语 气 一 下 子 变 了 ， 变 得 有 点 儿 凶 。 他 说 ： “ 货 款 拖 了 四 个 月 了 ， 再 不 给 ， 这 周 我 就 停 了 你 的 货 ！ ”

挂 了 电 话 他 把 手 机 扔 在 座 椅 上 ， 长 长 吐 了 一 口 气 。

他 问 我 ： “ 你 们 这 行 怎 么 样 ？ ”

我 说 还 行 。 他 说 “ 还 行 ” 是 哪 种 “ 还 行 ” 。 我 说 过 得 去 。 他 说 过 得 就 行 ， 比 我 强 。

我 问 他 您 刚 才 饭 桌 上 怎 么 不 吃 东 西 。 他 说 吃 了 。 我 说 您 吃 的 那 几 口 不 算 吃 。

他 转 头 看 我 一 眼 ， 没 说 话 。 车 窗 外 路 灯 闪 过 ， 光 影 在 他 脸 上 切 来 切 去 。

他 说 ， 我 这 些 年 养 成 的 习 惯 ， 饭 局 上 少 吃 ， 特 别 是 不 碰 荤 菜 ， 碰 了 脑 子 就 不 清 醒 。 我 得 一 直 醒 着 。 今 晚 那 桌 饭 三 万 二 ， 每 一 口 菜 都 是 别 人 的 试 探 。 你 夹 哪 道 ， 别 人 就 看 哪 道 。 你 多 夹 几 口 ， 别 人 就 知 道 你 好 哪 口 。

我 没 接 话 。

车 拐 了 个 弯 。 他 忽 然 说 ， 十 多 年 前 他 第 一 次 跟 大 客 户 吃 饭 。 那 桌 全 是 鲍 、 参 、 翅 、 肚 ， 一 多 半 儿 见 都 没 见 过 。 他 每 道 菜 都 尝 了 ， 吃 得 满 嘴 油 光 。 结 果 第 二 天 对 方 笑 着 砍 了 他 五 个 点 的 价 ， 一 边 还 看 着 他 眼 睛 说 ， 看 你 昨 天 吃 东 西 的 样 子 就 知 道 你 这 人 没 坏 心 眼 ， 肯 定 没 跟 我 们 要 高 价 ， 就 便 宜 百 分 之 五 吧 。 从 那 以 后 他 才 学 会 了 ， 饭 桌 上 吃 得 越 少 ， 别 人 越 拿 不 准 你 ， 越 拿 不 准 就 越 不 敢 动 你 。

我 说 那 您 不 饿 吗 。 他 说 饿 ， 怎 么 不 饿 。 到 家 了 我 就 让 保 姆 煮 一 碗 清 汤 面 ， 打 两 个 蛋 。 那 才 是 我 的 饭 。

车 里 安 静 了 一 小 会 儿 。 他 手 机 又 响 了 。 他 没 接 ， 按 了 静 音 ， 翻 过 去 扣 在 腿 上 ， 屏 幕 朝 下 。 他 说 你 看 ， 永 远 都 是 这 样 ， 永 远 事 儿 都 是 不 断 。

车 停 在 我 小 区 门 口 。 我 下 车 。 他 摇 下 车 窗 跟 我 说 了 句 ， 改 天 有 空 儿 来 我 办 公 室 坐 坐 。 你 来 了 我 让 食 堂 给 你 炒 个 蛋 炒 饭 ， 正 经 吃 的 。

我 笑 了 。 他 也 笑 了 。 那 一 秒 的 笑 是 真 的 。

车 开 走 了 ， 尾 灯 拐 过 路 口 消 失 。

我 站 在 小 区 门 口 。 晚 风 吹 过 来 。 肚 子 里 那 一 桌 三 万 多 的 饭 菜 还 没 消 化 ， 沉 甸 甸 的 。